徐文诰案讳盗为窃引发离奇冤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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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本报记者鲍青

本报通讯员陈妍解敬国

泰安市岱岳区祝阳镇北,有个平凡普通的徐家楼村。村落中央,有两座修建于清代的青色砖楼。据村民徐禄佩介绍,这里是清代嘉庆年间泰莱巨富徐文诰的居所,砖楼外曾有围墙环绕院落,庄园占地非常可观。

记者看到,围墙院落如今已不复存在。东侧砖楼因岁月侵蚀,已经倾圮坍塌,受损比较严重。西侧砖楼因有后人修葺维护,保存较为完好,还能住人放物。沿着一楼的木梯,记者和村民来到了二楼。二层重在防御盗贼侵袭,地面全用木板铺设,墙上也仅有几处窄小窗格,盖上梯口木板则和外界隔绝。“这是古人的智慧,如此造房子是为了安全着想。”徐禄佩说。

先人的忧虑曾成为现实。近两百年前,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枪战:14名悍匪因垂涎徐家财富,趁夜色入室劫掠,徐家一名雇工在枪战中被盗匪打死。

一起稀松平常的抢劫案,却在泰安知县运作下,被掩盖了事实真相。这张司法黑幕下,无辜的徐文诰被牵连入狱,身陷囹圄四年之久,几乎问成死刑。而且此案先后牵涉知县、知府、按察使、巡抚等大小官员,甚至还引发嘉庆帝的雷霆之怒。

好在近两百年的光阴已经抹平了曾经的恩恩怨怨。徐家的后人依旧住在砖楼里,享受着祖先的馈赠,遥想着往昔的故事。

因露富而遭劫掠

清代顺治年间,山东泰安县徐家经过祖孙三代人精心经营,家业不断扩大。至嘉庆年间,曾孙徐文诰当家时,家族财力达到鼎盛,拥有良田数万亩,当铺、药铺、钱庄60余处。“民间开玩笑说,要饭的走几天,也走不出徐家田。”徐禄佩说。

徐家所居院宅雄伟庞大,楼、榭、台、阁一应俱全,计有各式正厢房余间,四层大楼3栋——徐家楼因此得名。徐文诰家大业大,成为泰安周围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大财主。

树大招风,财多惹贼。嘉庆二十年(公元年),徐文诰之妹徐文香出嫁。为购置上等嫁妆,徐家派人跑遍了山东各州县。因需两张豪华藤床,徐文诰之母亲自出马,率领奴仆婢女一行到河南开封验货。购好藤床,徐家又出高价雇用镖局高手护送,一路上奢侈铺张,浩浩荡荡,颇引人注目。

队伍前呼后拥,除了引来路人的艳羡,也招惹了强盗的垂涎。当时活跃在济南、泰安一带的盗贼王大壮、王三壮见此情景,心想此家必有万贯家私。于是,二人纠集同伙合计14人,一路尾随其后,确定了徐家的住址。

当年五月末,王大壮一伙悍匪在泰莱附近作案数起,却没有抢到可观的财货。王大壮这时想起来,巨富徐文诰的居所就在附近。他们决定,趁着徐家不及防备,设法劫掠一番。

五月二十九日,14名盗贼经过长期蹲点,确定抢掠徐家楼。他们隐蔽在院宅周围,决定等到黑夜再下手。

天空无月,夜色黑漆漆。强盗悄悄抵达徐文诰家门外。因为院门紧锁、院墙高大,部分盗贼砍倒树木扎做扶梯,然后缘梯进院,开启大门。此时,两名强盗在大门外负责放哨,两名强盗持鸟枪在大门外把风,其他盗贼一拥而入。

徐家雇工霍大友在大门旁居住,听到有异响,就披衣起床瞧看。强盗将其捆绑,关在大门旁小屋里,威胁他不准出声。剩余强盗再用梯进院,开启第二道门,接着进入里院。

进入里院后,强盗开始在屋内抢夺财物。这里的住户因惊恐逃散,住在西院的当家人徐文诰知道来了贼寇。为了吓退窃贼,徐文诰接连放了几次鸟枪。屋后居住的雇工柏泳柱、本族人徐士朋听到枪声,各持木棍绕至前门呐喊捉贼。强盗知道徐家楼人多势众,急忙一边逃跑,一边连续放枪。

深夜中,枪子胡乱飞驰。柏泳柱的胳膊和肋骨不幸中弹,倒地流血殒命。徐士朋转身欲走,亦被枪子击伤,随即跑回屋内躲避。强盗知道事情闹大了,就将鸟枪统统丢弃,携带赃物一哄而散。

徐文诰发现盗犯四散逃走,就携鸟枪到大门附近查看。他见地上躺卧一人,经过上前辨认,发现是柏泳柱尸身,并查知徐士朋亦被枪伤。

徐文诰一开始只以为是盗贼行窃,没想到竟然有人伤亡。他不敢怠慢,派人连夜报泰安县知县汪汝弼知晓。

讳盗为窃埋下祸源

搁在平时,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抢劫杀人案件。可时不凑巧,不久之前,山东巡抚和舜武刚刚行文地方,要求各级官吏务必采取强硬措施,杜绝境内盗匪频发问题。

嘉庆年间,山东境内盗贼频发,惹得朝廷极为不悦。嘉庆帝数次下旨,斥责山东巡抚玩忽职守,不能有效应对。所以巡抚和舜武这次严厉强调,凡是发生强盗作案、尤其造成人员伤亡的地方,该地官员将受到渎职处分。若不能及时破案,官员还要被追究办案不利责任,轻则降职,重则罢官。

知县汪汝弼听说出现劫案,还有人员伤亡,心里叫苦不迭。为了保住乌纱帽,汪汝弼左思右想,最终心生一计。他起初想大事化小,却未料弄巧成拙,最终成为弥天大谎,铸下冤案祸源。

汪汝弼先带着衙役赶往徐家楼勘察现场。他对徐文诰表示:现场所遗留弹痕,多从内往外射击。所以这伙人应该是没有携带武器,趁着夜色掩护入室行窃的小偷。而这些弹痕都是徐家人在驱贼时放枪留下的。观柏泳柱死状,不像窃贼所杀,更像是徐家人误杀。汪县令还暗示,如果是因防贼而误杀雇工,不算什么重罪,可以从轻发落。

汪汝弼的目的是“讳盗为窃”,将一场入室抢劫杀人案办成行窃误杀案。如此一来,其管辖境内就没有出现盗匪,自己乌纱帽可保,自然万事大吉。

县令耐心做着徐文诰的思想工作,而徐文诰心里也一直在摇摆。他自忖自己确实为了抓贼而放枪,柏泳柱也不知何时中枪身死,自己怎么辩解也洗不清嫌疑。他越想越害怕,越想越惊慌。为了自保,他只好跪求霍大友顶包,声称是其放枪击贼,黑夜中不小心误毙了柏泳柱。

为了安抚霍大友,徐文诰承诺一旦他把罪名承担下来,将给予百亩良田外加数千两银子作为补偿。家境困难的霍大友禁不住诱惑,最终答应了下来,主动到县衙投案自首。汪汝弼眼见妙计得逞,就象征性地对霍大友进行审讯,很快以误杀罪判处他流放。

事情看似圆满妥善解决了。但有两个女人不答应:柏泳柱的妻子难忍丧夫之痛,要为亡夫上告。霍大友的妻子觉得丈夫无辜顶包,也要赴济南鸣冤。

无辜人无辜入狱

柏泳柱妻子来到山东按察使司,告发县令汪汝弼收受徐文诰贿赂,糊涂断案。她恳求按察使司推翻原审,让霍大友以命抵偿自己的亡夫。

时任山东按察使程国仁接到诉状后,立即选派历城知县郭志青前往泰安复查。郭志青此前任过费县知县,为官口碑颇好,在任期间还和山东督粮道、大儒孙星衍交好。但他到了泰安,在汪汝弼糖衣炮弹轰炸下,没有察觉案情有任何疑点。他给程国仁的复查结果是:汪汝弼量刑得当,不存在不公之处。

就在这时,霍大友妻子也来到山东按察使司鸣冤。她向程国仁哭诉:“丈夫承认误杀柏泳柱,全是由徐文诰所指使!”程国仁随即令人将霍大友押到济南亲自审问。结果霍大友在审讯时闪烁其词,供词错漏百出,“令其供指如何捕贼、如何误伤及点放情形”,和实际调查情形完全对不上。

程国仁大怒,令人对霍大友动刑。最终霍大友招认自己其实并不会点放枪铳,并供认自己亲眼看到,当家人徐文诰曾拿着鸟枪到前门张望。

持有鸟枪且找人顶包的徐文诰有重大作案嫌疑。程国仁立刻派人前往泰安抓捕徐文诰来济南受审。徐文诰心理素质本来就不强,在压力下很快承认让霍大友顶罪的事实。但他坚决否认自己开枪误杀柏泳柱,一再声称是盗贼放枪所为。

案件由此进入了死胡同。泰安县令汪汝弼认为只有小偷没有强盗,而徐文诰却始终坚持是强盗杀死雇工。而现场的勘验对徐文诰非常不利:弹痕几乎都是从内往外施放。

程国仁理不清其中的头绪,只能先把徐文诰收监,慢慢查找证据,慢慢审理。

徐文诰蹲大牢期间,外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——强盗团伙的成员落网了。

在历城县,官府逮捕了一名叫杨进忠的土匪。他除了供认在历城境内所犯的各种罪行外,还顺带招认自己曾伙同王大壮、王三壮等十余名大盗抢劫过泰安徐文诰家。

这是徐文诰案的重大新发现!如果确实有抢劫事件,那就证明徐文诰在此案中并未说谎。

程国仁很快认识到这条线索的价值。他立即让济南知府胡祖福、候补知府钱俊、候补历城县令周承宽三人,将杨进忠和徐文诰两案合并审理,务求查出幕后真相。三人中,以周承宽为主审官。

但特别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正式审理期间,杨进忠突然翻供,辩称自己是因遭到刑讯而被迫承认的。

周承宽准备对犯人和衙役同时动刑,好确认谁在说谎。关键时刻,与他同乡的郭志青为了自保,出手强力阻止。在他的“诱导”下,周承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徐文诰案上。既然杨进忠不承认原先供述,那么徐文诰家就没有出现过盗匪。如果没有盗匪出现,那么柏泳柱的死只能和徐文诰有关。

为了迫使徐文诰认罪,周承宽动用了各种刑讯手段。他令人连夜熬审,将徐文诰掌嘴跪链达七日之久。无休止的审讯让徐文诰几乎精神崩溃,被迫承认柏泳柱是自己误杀。而忍不住酷刑的霍大友也声称“雇主徐文诰捕贼放枪,听得声喊倒地,似系熟人声音”。霍大友表示自己点灯照看,发现是雇工柏泳柱、徐士朋,一死一伤在地。徐文诰因为害怕,所以找自己商议,并砸毁窗格伪造抢劫情形,谎称遭遇抢匪。徐文诰还“嘱我顶认放枪,许给银钱、地亩”。

两名被告的供词终于相符,周承宽可以名正言顺判决断案。他以徐文诰施放鸟枪误杀雇工为由,剥夺徐文诰监生资格,并判处他流放徒刑。他将判决结果旋即报给程国仁,程国仁又报到刑部审核。结果判决被刑部驳回:“柏泳柱尸伤仰面、合面俱有枪子伤痕,以一枪之发,何能伤及两面?且鸟枪伤人,应问故杀,驳回审理。”就是说,刑部认为徐文诰放一枪怎能有两处伤口?(刑部之意为尸体有两处枪伤,应是开了几枪,那就有故意杀人嫌疑)如果是徐文诰故意杀人,怎能轻判为流放?

程国仁只得又让候补知州李岗重新整理卷宗,重新升堂审理。为了迎合刑部的质疑,李岗对徐文诰再度掌嘴动刑,而且不许其申辩喊冤,还执意将误杀改判为故意杀人。最终尽管徐文诰大呼冤枉,且在画押白纸上写“天”字,但李岗依然判处他死刑。

惊天大案终水落石出

只因听从县令之言,自己不仅身陷囹圄,更有性命之忧。牢狱中的徐文诰满怀委屈、泪如雨下。但他不甘无辜冤死,趁着家人探监之时,嘱托家人一定要上京为自己申冤上告。

就这样,徐文诰的母亲不顾身躯老迈,带着侄子徐文现千里迢迢来到京师。他们在旁人指点下找到都察院,递上了鸣冤的状子。

都察院接到状纸后,发现此案牵涉知县、知府、按察使,案情重大,迅速呈递嘉庆帝。嘉庆帝看完奏折后大怒,认为这些地方官员不急着抓捕盗贼,却热衷于对徐文诰施刑,完全属于本末倒置。他先是怒斥这些基层官员“戢暴安良是其职任,乃竟袒护盗贼,诬陷良民,置之死地而不顾,其情较之盗贼尤为可恶”,接着又训斥“东省地方官如此颠倒妄为,何怪盗贼毫无忌惮,肆意横行……”在上谕中,嘉庆帝又朱批泰安知县汪汝弼“实属纵盗殃民,大干法纪”,候补知州李岗“益觉可恨,直同唐季时来俊臣(武则天时期著名酷吏)矣……应正法示众,断不可恕”。

嘉庆帝要求山东巡抚和舜武,立即查明泰安徐文诰案,秉公研审,勿枉勿纵。而此时程国仁已经升任浙江巡抚,按察使由原直隶总督温承惠降职接任。和舜武就将案子交给了温承惠来主抓。

温承惠任山东按察使期间,审结了历年积案,惩治贪腐,使得当地吏治为之一变,受到朝廷的表彰。但在徐文诰案上,他因长期任职外地,对拖延数年之久的案件缺乏了解,对泰安知县汪汝弼偏听偏信。温承惠推翻了徐文诰死刑判决,按照汪汝弼原先的判决,认为柏泳柱属于霍大友误杀。

绕了个大圈,拖延了三年,案件竟然又回到了当初的起点。

温承惠的判决让原先参与审理的山东官员感到愤怒。不久,巡抚和舜武病故,此前的按察使程国仁从浙江巡抚任上转任山东巡抚。作为徐文诰案件亲历者,程国仁上任后立即重审徐文诰案。

程国仁和温承惠对徐文诰案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。程国仁以不服从自己管理为由,上疏弹劾温承惠。程国仁随即举荐山东道台童槐担任按察使,重新审理徐文诰案。

嘉庆帝同意由童槐负责此案。但他还不放心,数次颁发上谕,要求地方官员要对此案高度重视,秉公办理。他还派刑部左侍郎帅承瀛、右侍郎文孚赴山东专审此案。

童槐的到来,为徐文诰案水落石出带来了希望。

童槐当年八月正式上任,立即开展对其他盗贼的抓捕行动,到了十月就向皇帝上奏审明了徐文诰案。没等两位钦差大臣到达,童槐就雷厉风行审理完毕。

童槐查清了此案实由盗匪抢掠富户徐文诰家,施放鸟枪致使柏泳柱身亡、徐士朋受伤。他还查明王大壮和王三壮虽然坚称当晚只有一人放枪,其实每人都曾放枪。他们串供其实为了保全其中一人的性命。

案件发生后,泰安知县汪汝弼为了推卸责任,出于私心诱使徐文诰找雇工霍大友顶包。而前后几任审理官员没有追查到底,导致徐文诰蒙冤被关近四年时间。童槐还理清了原承审官员责任,查明了14名罪犯之前所犯案件,将累案在身者合并定罪。

钦差大臣文孚、帅承瀛到达济南后,对案件进行了详细复查,与童槐的审理结果完全一致。他们在奏折中表示“童槐业已审讯明确,伊系山东臬司,并不回护本省巡抚,所办秉公可嘉”。嘉庆帝批阅道:“童槐秉公办理,不避嫌怨,著交部议叙。”

如有讳盗不报严参惩办

真相查清之后,就是表彰和追责。一大批牵涉其中的官员,只有现任山东按察使童槐得到褒奖,由吏部研究如何表彰。而此前涉案的官员,除了已经过世的和舜武和被革职的温承惠,都受到了严厉处分,山东官场发生了一场地震。

现任山东巡抚、前任按察使程国仁因在任内审转错误,导致徐文诰无辜被抓,著交部严加议处。其初审原禀、因疑妄断之前任泰安知县、现升任临清知州汪汝弼,虽然丁忧居乡,依旧被革职发往乌鲁木齐赎罪。承委覆讯,却失于草率的候补知县周承宽、前任济南府登莱青道胡祖福,全部被革职。而在刑部驳回原审后,负责再审的署济南府知府候补道钱俊,也交吏部严加议处,候补知州李岗,此前已经被革去顶戴,以后不准开复,并交吏部严加议处。

一条“出现盗匪就要追责”的政策要求,本意是督促地方官勤政爱民、专注维护社会治安。没想到出现盗匪时,地方官却百般掩饰,甚至不惜制造冤狱,政策完全起到了反效果。残酷尴尬的现实促使朝臣和皇帝开始反思。御史李莹呈奏《请禁讳盗纵盗积弊》折,表示民间呈报盗案,地方官一经勘明,就应该通行详报、限期缉捕,以期除暴安良。嘉庆帝也认为,近日州县官讳盗为窃,竟成了普遍存在的锢习。比如山东徐文诰家被盗一案,地方官不去抓捕放枪伤人的巨盗,反而将受害者问拟重罪。皇帝还反问朝臣,若非最终平反,竟成冤狱。他表示坏的政策必然殃及百姓,此风若不亟行改正,那些盗贼明知地方官甘心讳匿,必至肆无忌惮的地步。

嘉庆帝要求各督抚严行饬禁,嗣后所属州县如有讳盗不报,立即严参惩办,毋稍姑息。

皇帝虽然反思了,政策虽然变更了,但对于徐文诰这个个体来说,造成的伤害却是无可挽回的。自从在牢狱中担惊受怕四年后,徐文诰的身体健康每况愈下。而从前富甲一方的豪门大户,为了打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,也几乎耗尽家财,彻底败落了。“民间都传,徐文诰家中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用来放钱的。但为了打官司、疏通关系,这所房间的钱都花完了,连着土地也卖掉了许多。一场官司彻底让徐家破败了。”徐禄佩说。